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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采莲女子的福分
  • 来源:增城日报 作者:[林渊液] 发布日期:[2017-12-06 10:56:45]
  • 写清词丽句的女子大多会以采莲为雅事,并以此自况。我的一位朋友就曾写过一首散文诗《我是江南采莲的女子》,仿佛采莲是前世今生的娴雅梦境,有过相同的阅读体验的人都会知道那不是她的矫情。可是,岁月的风霜在镌刻我们的花容的同时,也在一刀一笔地镌刻我们的阅读思维。当我们拨开田田莲叶重新去窥看采莲女子的真相,她竟从贵族一降而为平民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有人猜测,这民歌是文人代言。东、西、南、北四句看似重复拖沓,细究却正是意蕴所在。因为四极八方,展示的是一种天地鸿蒙、无边无沿的境界。如把它比为一只容器,歌中采莲女子的欢乐就是充溢其间的液体,它们有着相同的形状和体积。这就是这首民歌所表现出来的张力,它的大巧若拙不是采莲女子所能。果然如此吗?我却不以为然。自来大巧和拙相差只有一步之遥,《江南可采莲》正是天设其巧,风格浑成。我因此而更加深信只有采莲的人才能把它描摹出来,因为那是实录。在一湖接天莲叶之间,布衣粗裙的女子驾舟来了,她边采莲边开唱了一句“江南可采莲”,田田莲叶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和声,原来,三五擎荷叶之下就隐伏着一个相同的采莲女子。后来,那女子首先发现了鱼,她唱道:“鱼戏莲叶间”,东边的女伴说,鱼就在我这里。西边、南边、北边的纷纷吵道:不对,鱼在我这里哪。这是一首民歌的速写。然而,大家都知道,吴声西曲最以缠绵婉转、语带双关见长。这民歌难道会别无深意?《江南可采莲》出现的广阔背景是“莲”,而“莲”谐“怜”,是爱的意思。《西洲曲》有“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之句,其中莲子谐怜子,莲心谐怜心。这一点是大家共识的。另有关于“鱼”的考释,有学者认为民歌中的“鱼”是情侣间的隐语,“打鱼”、“钓鱼”是求偶之意,“食鱼”、“烹鱼”则是合欢之意。我们潮汕民歌即有几句可援引作例证:“七丈溪水七丈深,七个鲤鱼头带金,七条红线钓唔起,钓鱼阿哥空费心。”经过如此疏浚,这民歌的堂奥就明晰晓畅了。鱼戏莲叶间,其实是一阕爱歌——我们的主人公是一对倾情相爱的年轻人,他们揪住采莲的间隙,在田田莲叶的掩护下捉迷藏、说心里话、搔腋窝,甚至有一些更深情更忘情的活动,他们自己也像两尾自由快乐的鱼东西嬉逐、南北奔突。最后,当他们若无其事地分立在莲湖的东西两极时,他们潜藏在莲叶下的爱情却不迳而飞,被大伙广为传唱。这就是采莲女子作为平民的快乐,是她们在所有可能的劳动背景中无处不在的快乐。她们离我们的娴雅梦境有着不长不短的距离,但他们依然没有使我们的阅读失望。她们是没有花钿、凤钗、缕金箱,但她们有木制的头簪、篾编的柜子和一双能够摇橹采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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