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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屋·奶奶
  • 来源:增城日报 作者:[陈启芳] 发布日期:[2017-12-06 10:54:57]
  • 刚放暑假,便提着大包小袋地赶回老屋看奶奶。踏上踏屋,已是斜阳西挂。屋檐下的青苔已长到半壁,牵牛花攀在墙头开得正热闹,那熟悉的宅门半掩着。“奶奶,我回来了!”半晌,不闻人声。我急忙推开门,穿过前堂,走进右厢里的灶间,那忙着做饭的正是我熟悉的身影!“奶奶!我回来了!”奶奶扭转头:“是阿妹吧?”奶奶有白内障,视力不太好。听见我的声音,旋即露出欢悦的神情:“阿妹,你回来了?”“嗯,奶奶,我放假了。你歇着,我来忙。”奶奶疼爱地说:“好,我拿几个鸡蛋去。”我赶忙帮着往灶上添干草,红红的火苗跳动着。我望着奶奶佝偻的身躯,盘在脑后的花白发髻,许多记忆涌了出来。自我记事起,我就和奶奶一起睡。那时,奶奶和小叔们住在一个四合院里,我们家独自搬了出去。这四合院,飞檐碧瓦,朱门红梁,画廊雕花,四面围合,中间一个天井。据说建于清中叶,里头房子套房子,大大小小有十多间,内设厅室、书房、武馆。因年代久远,剥落的墙,褪色的漆,给人一种破落之感,在我,还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唯有门前的两只石狮子能让人想像它当年阔绰的风采。听说后院里曾有几个日本鬼子死在里面,为此,胆小的我是绝对不敢一个人先睡的,而且,还要把小手放进奶奶的发堆里才能入睡。奶奶没办法,总是等我入睡后再起来忙活儿。有一晚,我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摸不着那熟悉的发堆,浑身颤栗起来。忽然一道电光闪来,不禁大哭着跳下床往外间跑。奶奶已赶到房门口拧亮灯火,我扑进奶奶怀里,奶奶慈爱地抱起我,用手拍着我的后背哄着:“不哭不哭,不怕啊……”朦胧中,仍见外间灶上红红的火苗跳跃着。我继续往灶上添干草,这又是多么熟悉的干草呀。雨季过后,奶奶便和所有的山里妇女一样,上山砍柴割草。我总像小尾巴似的贴在奶奶后面。时值初夏,山中飘着浓郁的青草味儿,时不时传来声声清脆的鸟鸣和着哗啦啦的泉水声,一种杜鹃类的野花开得正烂漫,满山遍野地怒放着,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紫红紫红的的野果。我采阿采,忘乎所以;奶奶挥动镰刀,一茬一茬地割,时时抬起头吩咐我:“小心点,有黄蜂的啊!”“别乱走啊!”不见我的回音,奶奶便站起来四处里望,撩起衣角往脸上擦汗,能望见我了,这才继续割,最后便把草捆起来挑回家。我捧着野花野果,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奶奶挑着担子咿呀咿呀地跟在后面。一天,割着割着,突然刮起狂风,很快大雨瓢泼,我们都成了落汤鸡。回到家里,赶忙换衣服。当我出来时不禁惊呆了:近六十岁的奶奶竟然有那么好的一头长发!我愣住了,奶奶摸着我的头问:“看什么啦,傻乎乎的?”说完,就把头发挽起来,很快又成一个发髻贴在脑后,走进房间,做起针线活来。奶奶的针线活很棒。奶奶出生于一个地主家庭,从小习女红。床上挂的蚊帐、绣花被套、腰间的绣带、儿孙们头上的帽子,都是奶奶做的。记得一年除夕夜,我的新衣口袋被鞭炮炸出个小窟窿,哭着跑回家,妈妈叹息着,明天只好穿破衣服了,之后微笑着:“阿妹,跟奶奶睡去。”到了床上,奶奶要我脱下衣服,然后拿出针线盒,从里头挑出一根根彩线,和衣服比了比,分别穿在几口针上,轻轻地放到唇边,润润线,拉直,在破口上飞针走线,时不时把针放到发际间揩揩,那针线像有脚,会沿着自己的路子走。不多久,哟,一朵带叶的小花悄然遮住破处!为此,我在小伙伴面前威风了好多天。晚饭做好了:一碟炒蛋,一碟自腌的咸菜,一小碗菜汤,伴着淡淡的饭香,婆孙俩吃得欢快。饭后,我坐在床上和奶奶讲学校里的趣事,正如她哄我睡时讲故事一样,奶奶乐得直咧嘴。第二天起来,太阳爬得老高了,我伸了个懒腰:“奶奶!”没人应。出去看见锅里煮好了一大碗面条。我奔出前门,又转进后院,仍不见人影。奇怪,奶奶呢?我只好向离老屋一里远幺叔的新房走去。奶奶养活了七个儿女,却没有一个跟她一起住。并不是儿孙们不孝,而是奶奶说,习惯了在老屋住,加上这些年,出去做工的做工去了,读书的读书去了,各忙各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三代同堂,热热闹闹的,这也是奶奶最开心的日子,老人家一大早就梳理好发髻,穿得整整齐齐,在灶间忙着。也许老屋中有大多的记忆栓住奶奶,老屋已成为奶奶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其实,我知道奶奶很孤独,自从爷爷十多年前去世后,奶奶的寂寞就开始了。所以,每逢放假,我都会回去陪陪奶奶。远远地看见奶奶坐在幺叔门前的地塘上,一堆白花花的萝卜片围着她。她那花白的头发还是挽成一个发髻,而周围的碎发不羁地飘在空中。她摸索着一下一下地切着萝卜。听见我的喊声,说:“怎么不多睡会儿?”又说,“反正闲着,下来帮帮你么婶。”奶奶就是这样,总不让自己闲着,也不想自己成为子孙的负担。奶奶七十三岁那年,害过一场大病。病榻上的奶奶奄奄一息,医生、护士忙碌着,爸爸、姑姑、叔叔们都挺担心。那也是我唯一见奶奶披散头发的日子,那头发已是黑白相间。我流着泪,梳理奶奶已不稠密的长发,想把它挽成一个发髻,也许那样,奶奶就可以起来了。第三天夜里,奶奶精神好了许多,对守在身边的儿孙们说:“七三七四,阎王不请自去,你们难过什么。”还尽力笑着。幸运的是,后来奶奶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奶奶生活一向都很有规律。近些年来,奶奶身边唯一的不同是多了一根拐杖。我帮忙把萝卜晒好,和奶奶回到老屋。老屋旁有一棵柿子树,不算高,上面挂满了未熟的柿子。树下大鸡小鸡悠闲地乘凉,两只大公鸡在树桠上闭目养神,真有点吴昌硕小写画意。我正欣赏着,奶奶走近树下,鸡群散了,大公鸡从树桠上飞了下来,奶奶又在地上撒上砒谷。“奶奶,你干嘛呀?”奶奶说抓只鸡给我补补脑子。唉!我的奶奶呀!奶奶很少掉泪。爷爷去世那天,奶奶哭了一场。他们绝对是盲婚哑嫁,爷爷家当时在某一市镇上做裁缝,媒人一说,就用八抬大轿把奶奶娶过门。从此,奶奶就在这老屋里开始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日本侵华时,鬼子抢去她的大半嫁妆,她没哭;解放后,她那地主身份的父亲被枪决,她没敢哭;土改时,家里的果树、竹林全归生产队,她没哭;多子,饥荒,生活艰苦,她还是没哭。奶奶总说,十五岁那年她母亲去世时哭干了眼泪,而一次我母亲和三婶吵嘴,奶奶嗫嚅着,混浊的眼泪溢了出来,最后喊道:“你们就不怕邻居们笑话吗?!”如今,曾享尽书生琅琅、威风八面的老屋,只有在静默中细数它的悲欢岁月,而体态龙钟的奶奶却依然虔诚地伴着经历岁月磨砺的老屋干些力所能及的事。与奶奶相伴的日子,总见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着欢快的笑容,老屋也仿佛年轻了许多。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告别奶奶。坐上幺叔的摩托车前,我再一次回头望着奶奶:奶奶拄着拐杖的身影好长好长,与后面沧桑的老屋、朦胧的远山、血红的夕阳构成一幅永恒的画面,定格在我心灵的展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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