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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增城日报 作者:[冯六一] 发布日期:[2017-11-17 10:56:56]
  • 我知道我会来这里。第一天清晨,天空弥漫着湿雾,山树若隐若现,鸟儿左一声右一声伴随,我们去瑶族千家侗的遗址竹铺街,在龙窖山大约海拔五百米,纵深十几里的一个幽寂山谷里。当我们循着淙淙流淌的山溪,来到竹铺街,站在一块大青石岩板上,看到整个山谷被茅草、藤蔓、荆棘、杂木覆盖,色泽驳杂,像谁随意泼洒了一层厚实凝重的油彩。山谷很静,仿佛千年之前就是这般模样。此时,除了自己胸腔里的砰然,隐约听到一脉草丛里的泉流拨动细微的音响,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呼吸和这轻微的音响合上了节拍,一起慢慢地律动,泉水顺着思绪流进来,身体变成了山里源水流淌的溪沟,抑或青碧的深潭。湿雾还未完全消散,几只小黄雀子,在蓬松湿润的草丛上蹦蹦跳跳,脆脆的声音随着细薄的羽翼,小刀锋一般划过弥漫的湿霭。山坡上繁茂的楠竹林,来无影去无踪的山风,簌簌地在缝隙里穿行,不时抖落几片枯黄的残叶,轻悠悠飘落。环视四围,陷于山谷的目光,把天空拉成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路,朝向无法触及的虚空。我感觉这些声音像一些浮物,过往的浮物,飘荡在一种亘古的无边的静穆之上。时至今日还如此荒寂的野地,怎么会有竹铺街这样使人联想店肆比肩,物品琳琅满目,喧嚷鼎沸不息繁华市井的名字?是瑶民先祖想象出来的,还是他们其中一个人背负行囊见过山外的精彩喊出来的?也极有可能是这个古老的山寨,在某个朝代已经具有了繁盛街市的雏形,留存下来的。我们来到这里,不是想考证什么,只是想让自己在一种已逝的陌生的风物和情境中,倾听一种隐秘的声音,探访那些脱挣了桎梏进入自由状态的魂灵。这残破的古老废墟,以及谜一样不确切的时间,充满了一种有许多遐想余地的诱惑,我们可以在真实与虚无之中游弋,寻找重显生活的场景,作一种生命意识的延续。轻轻扯开缠绕的草叶,露出了一堵堵残存的石块。这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块之间,没有看见修砌的粘黏物。那些粘黏物也许在千年雨雪风霜的侵蚀下,一点一点流失了,也许就是瑶民凭着机巧,一块块裸石垒砌起来的。已经坍塌的石屋,顺着山势,高低错落地密布在山谷里,剩下的墙体爬满了枝蔓,兀自变换着山中季节的色泽。但那些残存墙体的石块,重重叠叠,贴贴切切,真像历尽劫难不愿分离的宗族兄弟,还在为这个古老的山寨担当着什么。其实在古寨渐渐衰竭的过程里,也潜藏着一种缓慢的萌生,不仅是遍地滋养的茂盛植物,还有遗迹在暗处闪烁的一种光,一种独自存在的光。这种幽寂的光里,有苦难,韧性,梦呓,聪慧,寂寥,本真,神灵,甚至还有呼吸还有体温。山的体温,就是人的体温;山的呼吸,就是人的呼吸,面对着,我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这些,哪怕中间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们站立的青石岩板,平整宽敞,古时是山寨一处祭祀的场所,原来耸立着一尊青石凿出的硕壮阳具,青石板下边是一面陡峭的岩石,泉流从此纵身而跃,悬成了一道白练,宛若日日夜夜长吟不息的龙。这是一幅天然的壁挂,勾勒着先民们敬畏的图腾。古时进入瑶寨,只有山谷这一条栈道,赫赫的阳具正当寨门。瑶族的历史,饱含着苦难,他们不断地迁徙,躲避战乱和官府,躲避世间的锋芒。阳具不但是根,是生命的一个重要部分,更是一种强悍的精神符号。在大山遮蔽的巨大阴影中生活劳作,他们需要这样一种支撑自己面对同类与自然的信念。现在的龙窖山有一个村子,饮用的泉水中富含一种物质,到朱楼坡是第二天的上午,山峰上缭绕的云雾已经变得轻淡,绿树叠翠,山花粲然。我们去瑶寨古关隘,依着山岩的边缘,踏上一条狭窄的古栈道。古道铺着片石,凹凸不平,由于山体被雨水侵蚀,有一段已经塌陷,一个人要侧身拉住山上的树藤才能缓慢过去,下边是十几米陡峭的沟壑。古关隘在突出山体的一处,大约有二十来平方,边缘用青石板铺砌得齐齐整整。右边是深深的山涧,无路可行的崖壁,左边是陡峭的窄窄的栈道。这样的险境,在冷兵器时代,一柄刀戟,几块锐石,足以抵御重兵。关隘口耸立着四棵五百多年的古树。一棵马尾松,粗皮鳞片一样裹住的躯干,有些暗红,巨蟒般直立上窜;三棵青冈栎,青色冷峻,武夫一般傲然。整个山隘口都被几棵树木遮掩住了,幽幽古意萦绕不散。这里是山寨门,地名叫夜合山。据说,天微亮时,两边的山像两扇巨门徐徐开启;暮色至,又会慢慢合闭。古隘口后面是朱楼坡,想象千年前的大山深处,有那么一团耀眼的颜色,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致。是不是如硕大日头一般跌落山间,也许像山里的一枚红野果挂在树梢。朱楼已经杳杳,空余煌煌的名字,但马颈港山溪隐秘的水道还在。沿着朱楼坡弯曲的山溪,两侧青石块护岸,大小青石的边缘,粗粝的线条凹凹凸凸,密密实实,极具现代艺术的意韵。石岸高处有近十米,矮处也有两米余,顶部覆盖着长约四至五米的青石,形成了长一千五百米的隐秘水道。石岸每隔一段建一个小埠头,平时方便寨民的生活,战时节节堵上石门设防御敌。从山坡上投射下来的阳光,跳跃在残缺的石壁和溪水上,泛出了橘黄的斑纹。这样精巧而实用的构筑,是众人的智慧,还是一个人的奇想。而实施的过程,仿佛有一种玄秘的神力,佑助着瑶民,把那么巨大而齐整的青石覆盖在溪水之上,野史一般镌刻在这荒僻之地。阳光,石岸,男人,刀戟,战事;月辉,泉流,女人,衣裳,情歌。这些生活细节的局部,构成了千年之前瑶民的生活。在恍兮惚兮之中,山里潺潺的水声好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倾诉着和我们似乎有关,又似乎无关的事情。朱楼坡现在还有十几户人家,但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外出闯荡去了。这里已经没有一个瑶民,他们已经于几百年前跟随山里的泉流,进入游港河、新墙河、洞庭大湖,然后溯沅水而上,迁徙到另一片大山里去了,只在龙窖山里遗下了座座迷幻的废墟。大山中还有一条茶马古道,一块块青石板,深陷在泥土里,被杂乱的草丛遮掩,原来人来人往的喧嚷,被鸟儿衔走了,被山风吹走了,被时光收藏了。翻过朱楼坡这道山岭,就是湖北的崇阳。一个蹲在坡上老屋边吸烟的老人对我们说,这里古时就像是现在的京珠高速呢,南来北往的商客不断,吃得的吃不得的都要从这里过。老人的话语里流露出些许自豪。那轻轻的声音,瞬间而已,就随着他瘪凹嘴唇吐出的烟圈一起消隐在光影的深处。龙窖山,一字一顿,演绎着虚无,深藏,遮蔽。谁能道清,地域名称与一个人抑或一个村寨命运之间隐秘的关联。龙窖山是新墙河北源游港河的源头,游港河流经父亲的老家黎冯湾,祖父带着父亲从黎冯湾的青石码头上了自家的木帆船,漂入了游港河、新墙河、洞庭大湖。水只要往前奔流,汇聚的势力就会不断变得宏大,而远方无限,人的一生无法抵达;所以我倒一直想看看来处的细小。我知道有一天会来到这里,但不知道新墙河源水的尽头,竟有着这样丰富的珍藏。藏,是将熟悉隔绝成陌生,也是将有隐匿成无,甚至是将一种消亡感受成静默。世间任何事物都会被大地收藏,轻微的尘埃,坚硬的石头,包括自以为是的我们。我这也许是一句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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